潮新闻客户端 评论员 陈江
“武松打虎监控”截图
近日，一批AI生成的“武松打虎监控”“司马光砸缸监控录像”等走红，煞有介事地还原根本不存在的“历史现场”，引发讨论。几乎同期，“厉娜体”刷屏，“我起床了，厉娜”“我不想加班了，厉娜”……综艺节目里一个具体的人名，化作无数人安放情绪的后缀。
两件事看似无关，内里却是同一逻辑：用新式拟像，填补真实退场后留下的空洞。AI监控补的是历史见证之缺，厉娜体补的是情感见证之空。真实慢慢退去，拟像上前充当替代品。让人不安的，不在于它是假的，而在于它足够逼真，渐渐消解了我们追问本源的自觉。
古时没有摄像头，这类“古早监控”的趣味，源于一眼可识的破绽。可戏谑之余，危险的认知惯性正在滋生：历史的证成，本依托文献、器物与传承记忆，如今一段带时间戳的像素影像，仿佛就能还原往事。拟真技术的力量，不只惑人眼目，更将“见证”这一需要审慎辨析的事，简化为浅尝辄止的浏览。符号脱离原型、自我循环，厚重的真实，反倒显得沉闷寡淡。
“厉娜体”走了相似的路，只是换了对象。许飞在节目里喊出的那声“厉娜”，背后是二十年前的选秀往事、一段碎裂的关系和悬而未决的纠葛。当句式被批量复制，其中沉重的褶皱尽数被抹平：不必直面隔阂，不必尝试和解，不必在僵持里持续在场。热梗披上有人倾听的外衣，却抽离了真切的人际联结。情绪缺口，被一个安全、无应答的符号仓促填上，短暂安抚孤独，底下的荒芜依旧。
两个替代品，指向同一种匮乏。鲍德里亚曾用“超真实”来描述这样一种境况：拟像不再复刻真实，反而走到真实前面，成为我们认知的标尺。AI监控抢先替代历史见证，厉娜体抢先替代情感见证。它们的流行，扎根于现实里的缺憾：多数人无缘亲历历史现场，也未必有一个随时承接琐碎情绪的人。也正因空洞常在，替代品才显得顺手好用。
可替代品无法治愈空洞，只会将其遮蔽。AI监控把历史变成随意调取、戏仿的素材，厚重感在流量里被磨平，历史沦为可反复套用的空壳。“厉娜体”也难逃流量收编，热梗很快变成营销话术，当事人真切的委屈与伤痛，在玩梗声里不断稀释。名字被随意用作情绪后缀，无处安放的感受看似被看见，实则只是打包成可供消费的情绪模板。
真正值得追问的，不是拟像够不够逼真、能不能共情，而是为什么大家第一选择会是它。一旦严肃的见证让位给娱乐模板，日常情绪只能借一个名字获得被倾听的错觉，慢慢远去的，不只是一段往事、一份心绪，更是一份面向具体的人、愿意投入耐心、承担代价的见证关系。替代品带来短暂慰藉，却推迟了直面空缺的时机，离真正的解药越来越远。
一个名字被全网寄放情绪，说明人渴望被听见；一段往事被做成监控影像，说明人们想要与过去建立某种可见的连接。这些诉求本身无可厚非，误区在于错把替代品当成解药。真正的解药，从来不是更精致的拟像，而是让真实重新变得可以承受、可以抵达、可以彼此托住。
